陈树中--在绘画里安放一生乡土的梦游者
文 李晨
陈树中是我的大学同学，我们一个寝室走完大学时光。毕业之后，他几经辗转，读完研究生，来到了四川美院。他老家是辽宁新民法哈牛的一个小村庄。他小的时候热爱美术，但是在他当时那种和美术不沾边的家庭里，这份喜好一直伴随他到成年。成年以后，他放下土地，一心追寻艺术，这条路走得异常艰苦。那时候逃离家庭、逃离生养他的土地，是他最大的梦想。后来心愿成真，他走出东北，来到重庆四川美术学院。可他不曾料到，家人与故土像缠人的梦魇，时时刻刻牵绊着他。不知不觉间，他成了这片土地的梦游者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家乡那片土地在他脑海里凝成三个字——野草滩，他也就成了野草滩的梦游者。
只要闭上眼睛入梦，野草滩独有的气息、乡土人情、村里的老老少少，全都鲜活地浮现在他眼前。他的绘画也随之转变，早期偏向写实，慢慢融入装饰画、农民画拼接式的构图，那些只属于他记忆里的乡邻、老家旧器物，一一走进画布。他的画作找不到可以参照的前人，很难拿来和其他画家对比。画面不讲常规，处处透着突兀，很多构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。他把火锅摆在旷野之上，将苞米无限放大，农人直接骑在硕大的苞米秆上。画面能看出早年乡村漫画的影子，但完全摒弃了当年的浮夸，用一场乡土幻境，描摹当下安稳富足的好日子。
我总爱长久盯着陈树中的画，画面里藏着无数看点、多重视角，越细看越入神，看久了，画上的人与器物仿佛自行游动起来。我试着提取关键词，让画中形象动起来，成品出来我豁然明白：陈树中的画，本身就是一部完整的乡土大动画。土里土气的乡村人物搭配光怪陆离的奇幻物象，两者碰撞出极强的反差。早年不少人说他借鉴勃鲁盖尔的画面形式，可随着持续创作，他彻底跳出这套成熟图示。既能读懂经典，又能挣脱束缚走出自己的路，这是艺术家成熟的典型范本。
放眼国内当下油画界，陈树中在旁人眼中始终是一道解不开的谜题，多数评论家说不清他的构图逻辑，也摸不透他的创作思路。
我看过很多评析他的文章，大多泛泛而谈，根本说不到点子上。写评论的人不曾扎根他成长的乡土，不曾和他朝夕相伴同窗共读。但懂他的不只有我，是我们整个寝室的同学。他独有的艺术雏形，恰恰成型于大学那段日子。当年一群年轻人朝夕相处，他总跟我们聊老家，聊父亲，聊干过的农活，聊弟弟。
所有乡土记忆、童年细碎往事，都在一次次诉说里沉淀，最终化作画布上独属于他的野草滩天地。
身在川美、长居重庆，陈树中在旁人眼里是个格外奇特的人。川美一众油画创作者里，他十分特立独行。一身鲜明的东北气质摆在那里，同行大多看不懂他的创作，私下不断揣测，却谁也无法否认他画面自成体系的内在逻辑，这份独特，最终成全了陈树中。
他偶尔也想向外突围，偶尔也想顺着潮流走一走，画久了潜意识里也会生出松懈的念头。可每到这种时刻，我总能看出他内心的收敛。伴随年岁增长，他的画面气质也慢慢转变，整体变得更加温和松弛。陈树中作画还有一个突出特点：下笔很快。
依靠独属于自己的叙事语言、色彩调性与落笔方式，大幅油画他总能快速成型。作画快慢，其实能看出画家的成熟程度。我一直认为，成熟的画家不该过度拖沓，数年只打磨一张作品算不上好状态，这点我十分羡慕陈树中，换作我根本做不到。
近些年陈树中心态越发放松，东北但凡有展览、讲学邀约，他基本都会应允。到了如今的年纪，他愈发愿意回到家乡走走看看。他认真观察全新的乡村面貌，慢慢读懂了如今的故土。所以看他近年作品，再也不见从前画面里乡村的贫瘠与冷漠，满眼都是新农村的热闹欢腾。
新农村其实很难落笔，很难自然融入画面。市面上很多现代年画、宣传画、农民画相互杂糅，样式千篇一律，构图拥挤，观感同质化严重，缺少灵气。
陈树中的画面却松紧有度、张弛相宜。简简单单五个大苹果，就能稳稳撑起整幅画面；周边搭配熙攘小人物、各类劳作场景，再融入新时代乡村元素，看着格外亲切。整片画面红彤彤的，视觉舒展舒服，看完心里也十分熨帖满足。艺术面貌的成型、作品质感的建立，往往不需要繁杂的理性逻辑。艺术家本就是偏感性的创作者，很多创作根源，只是潜意识里留存的记忆，是挥之不去的童年碎片。这些念想常年萦绕心头，兜兜转转一晃便是大半辈子。
从陈树中的画作里，能清晰感受到他对家乡的喜爱，对脚下土地沉甸甸的眷恋。这话听着像随处可见的套话，可一位画家能几十年守住这份真情，完整呈现在画布之上，属实难能可贵。
陈树中自己的生活，本身就像一幅现代绘画。他常常入梦，梦里的自己化作归乡的候鸟，悬浮在空阔洁净的天地间，缓缓飘荡，一路飘回自己的故乡。他以俯瞰的姿态游走在家乡的上空，在思绪里转换视角，在心境里完成更迭，最后落在画布上，变成独有的画面语言。
这大概就是他“野草滩梦游者”最真实的状态。我脑海里对他的印象，一直定格在这样的画面里。
我所理解的陈树中，就是这样一个在梦境里返乡、在悬浮中回望、在绘画里安放一生乡土的梦游者。
陈树中，1960年生于辽宁省新民县乡村，1984年毕业于沈阳鲁迅美术学院，1995年鲁迅美术学院大型油画艺术硕士研究生。1997年荣获台湾山艺术基金会“罗中立油画奖学金”。中国美协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委会委员，中国美协第五届连环画艺委会委员，中国美协会员，中国文化和旅游部美术类全国专家，中国国家艺术基金评审专家，四川美院二级教授，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
曾任”第十三届全国美展”及“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”等展览评委。重庆市人民政府“第四届文学艺术奖”、第八届“重庆艺术奖”获得者，荣获重庆市“五个一批文艺类人才”、“重庆市高校优秀中青年骨干教师”、重庆市“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”等称号。
